一九八○年七月四、五日
導師:當這五種生命能量得到淨化,相應的感官也就會得到淨化,於是你的心智也會變得純淨。當你的心智純淨時,你就能理解聖人之言。若非經歷此番淨化的過程,聖人之言對你來說將宛若天方夜譚。最終,這份純淨會引領你走向真我之智(梵atma-jnana;self-knowledge)[1],走向真我。
求道者:是否因為我們專注於冥想「我在」之感,而引發了淨化?我們的核心任務是否就是淨化自身?
導師:我在此所說的是我們所謂的「純質」,意味著你所消耗的食物精華。對於意識而言,這個身體無外乎食物而已,而這個「純質」的本質其實就是「存在」,或「我在」的真知(「我」的意識)。你最終會認清這個「純質」的本質,但當下我說的是所有食物的精華。
你問我通過冥想是否能夠引發淨化,答案是肯定的。因為通過冥想,心智得到淨化,從而使得了悟真我成為可能。正如糖的本質是甜味,所以「純質」的本質(食物的精華)即是這份認知——「我」的意識或「存在」。正如……的甜味……
求道者:這個怎麼可能是食物的本質呢?我對你所說的這一點還是不甚明瞭。食物有可能是惰性的,也有可能是變性的(梵rajasic),而這取決於你所挑選的食材。你在此所謂的「食物」,是否是廣義地包括思想以及我們接受的所有教育,或者只是狹義地指稱我們吃下去的食物?
導師:食物最終會呈現出這個形相——這具身體。現在,在這具本身無外乎食物的身體當中,存在著我們所謂的「純質」。在「純質」和食物之間有著某種連繫,不能簡單地說食物就是「純質」,後者相對於食物而言更加精微,也更加微妙,「純質」有點類似於食物的精華。這樣清楚了嗎?
求道者:清楚多了。
導師:此處還有一物,稱為「根本純質」(梵moolasattva;origin of sattva)——原初的精華(original essence)。它的屬性是使你得以了知「你在」。所以,在你的身體裡有著「根本純質」,使你得以了知自己存在。
相關的另一概念就是所謂的「疾病」,如果心或組成身體的物質運作失調,出現了某種混亂和失序,這就稱為「疾病」。醫生如何治療疾病?他會給你吃藥。藥物同樣也是一種「純質」,而且它能糾正失調,治癒疾病。
求道者:有時可以。
導師:確實,這個「存在」或知曉其本身就是苦。「存在」發生之前,你沒有任何問題;「存在」發生之後,問題隨之而來。我再重複一次:伴隨著形相,「存在」顯現——你開始知道自己存在,結果所有的問題都來了。所以,這種認知或這個「存在」本身就是痛苦。你要評論一下這一點嗎?你同意這個說法嗎?
求道者:我同意這一點。有時我覺得疾病簡直是自作自受,但有時又覺得疾病彷彿是從天而降,強加給我們的身體,不由分說,無法理解;它自身有著一股強大的力量。至於說它是否會被相應地治癒……
導師:再次地,這份「存在」——「我在」的認知,我稱之為「upadro」,即「初始精華」(primary essence),正是煩惱之源。正如我今天早上所說,作為歡樂的結果,煩惱之源也被開啟了。在「初始精華」中,含藏著「我在」的認知——你知道「你在」。
求道者:我對此無異議。
導師:你看,身體精華中的核心部分,究竟而言,就是「我在」的認知。而它是由食物精華凝結而成的身體來維繫的。你能跟上嗎?
求道者:我能跟上……
導師:現在,這份核心精華——「我在」的認知,在一天的時光當中,會有時體驗到痛苦。因為它的本質就是要體驗這些(痛苦)。所以,只要「我在之感」生起,痛苦必會如影隨形,這是自然而然的,無可避免的。
求道者:它們常常把歡樂都給比下去了。
導師:這份「存在」包含沉睡與清醒狀態兩個方面。「我在之感」本身就意味著處於清醒狀態或沉睡狀態。所以……
求道者:您說「我在之感」表示沉睡或清醒兩種狀態,您的確切意思是什麼?我不太理解。
導師:在清醒狀態下,你知道「你在」。
求道者:在我的清醒狀態下,是的,我知道「我在」。
導師:當你睡著了,你並不知道「你在」,不是嗎?
求道者:是的。
導師:這就表示「我在之感」總是存在著兩個面向。在沉睡中,「我在之感」被遺忘,正因為它被遺忘,所以你才能完全放鬆,與自己和平共處。在清醒狀態下,你知道「你在」,而這本身就是痛苦。但因為你心事重重,整天忙碌於紛繁事務,所以你也能忍受這種清醒狀態。
這種存在的屬性(quality)——「我在」的認知,根本無法忍受它自己。它無法獨自面對自己,靜靜地觀照他自身,對他而言簡直是種折磨。因此,躁動屬性(梵rajaguna)應運而生……它負責帶領「存在」去兜風,讓它沉浸在各式各樣的活動當中,避免讓它獨自面對自己——這簡直太難受了。而怠惰屬性(梵tamaguna)則是最基本的屬性,它的工作就是為人提供方便,讓他可以為所有的行動宣稱主權——令人產生「我是作者」(I am the doer)之感。躁動屬性把人牽扯進入所有的行動當中,而怠惰屬性則為所有的行動宣稱主權或作者權。但我們需要深入瞭解的是,無論發生什麼,都是因為純質屬性(梵sattvaguna)、躁動屬性、怠惰屬性這三種屬性而發生的。它們根本不是你做出來的,你與發生的所有事情一律無關,毫無瓜葛。我一再地強調這一點,這一切不過是發生在這三種屬性(三德)當中的戲劇而已。再次地,你需要瞭解,是你在體驗純質屬性——「我在」的認知,是你在體驗「我在之感」——「絕對」,但你卻不是「我在之感」。你對此有什麼要說的嗎?
求道者:我能說什麼呢?我無可置評。
導師:我在此處所說的內容,在其他地方通常是不說的。
求道者:我知道,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在這裡。
導師:我已經理解、實證並超越這三德,我充分了知它們的戲法,所以才會這麼說。我已經理解、實證,已超越了三德,許多的聖人也談論「三德」,說得也很細微、深入,卻只能是把你帶入靈修中,灌輸你許多需要遵循的訓練。然而,「三德」這個主題……先於訓練,比所有的訓練更加微妙,可謂是眾妙之門。
求道者:但同時您還是會讓我們去做一些練習,幫助我們淨化三德的遊戲(運作),使它們不再將我們的注意力持續地拽入這個塵世中。因為除非我們自己能夠盡到一份責任(這一點您和其他所有的大師都是認可的),否則三德的遊戲就會隨機且不可測,而我就會像是被一群頑皮的海豚所踢的皮球,被踢得團團轉。
導師:如果你嚴格地按照我所說的去做,你就會實證到無論發生什麼,都只是發生在三德的領域,而真正的你與三德的遊戲毫無關係。當你逐步地將自己從世界及其活動中抽離出來,就能超越三德,並發現自己根本不住在它們的領域裡。
當與三德糾纏不清時,你會渴望世間的很多東西;但當你完全了悟自己並非三德時,你就什麼都不想要了,心無掛礙,無有期盼。
求道者:靈修是必須的嗎?
導師:你唯一所需的訓練就是:居於你身體內的真知,即三德的核心本質——「我在」的真知;「我是那」都還只是第一步。你必須與此真知合一,你必須只安住於此真知當中。你必須想起「我不是這具身體;我是無形亦無名的真知,暫住於此身體中;這份真知即是『我在』」。
當你安住於此狀態中足夠長的時間以後,無論你曾經有過怎樣的懷疑和疑問,「我在」的真知自動就會生根發芽、茁壯成長,展現出它的生命和意義;它會以最適合於你的方式向你澄清一切。至於外在的知識,則根本沒有必要。
求道者:這項靈修需要任何的技巧嗎?
導師:只需要你的信心!如果你想要任何入門技巧……只需要記住導師告訴你的話:「你不是這具身體!」這就是入門!安住在那裡,安住於此狀態中。
這份信念(梵shraddha;faith)是自發且自然的,它是什麼?「我在」,無言的「我在」,無論你是什麼,它本身就是信念。現在你必須提升自己到「梵」的狀態;「我在」本身就是「梵」。這是你必須發展的狀態。
求道者:為達至此狀態,我們是否需要隱居一段時間?
導師:在你能安住於此強烈的信心之前,可能確實需要獨處。但當你能安住於其中時,你就會與它建立起強大的連結,你會發自內心地明白你就是它,你只是它;屆時,哪怕你身處人流當中,你也不會與它斷開連結。
求道者:當你證悟的那一刻,你是「那」(That);其他時候,你只是在想像你是「那」,你只是試著讓自己相信你是「那」。但當確信的一刻來臨時,那是否就是證悟?
導師:是的,那一刻你會了悟實相。
求道者:當你證悟時,會有什麼關於證悟的徵相嗎?
導師:無有形相、符號或象徵,因為證悟時唯有你存在。
求道者:那時,你會看到一些異相嗎?
導師:你知道的,很令人驚奇的是,你可能會看到很多事物。例如光……所有的光源自何處?源自於真我之光——真我光明。
求道者:我在好幾本書裡讀到,伴隨著證悟而來的,還有昆達里尼(梵kundalini)[2]能量的覺醒。是這樣的嗎?
導師:你所說的「昆達里尼」的情形發生在他身上,但我不會去觸及它。
求道者:發生在誰身上?
導師:發生在那些闡述相關理念的人身上。我不會去觸碰這些概念,那是穆克塔南達(Muktananda)[3]的領域。
求道者:還有其他的一些人也說過類似的話。
導師:我的方法和路徑與他們不同,我不會去說那些東西。
求道者:難道結果不是一樣的嗎?我們只是被告知某某人證悟了,但卻沒有切實的證據。只是那些已證悟的瑜伽士告訴我們,伴隨著了悟,他們獲得了超能力。他們煥發出奇異的光芒,進入不同的次元。總之,在證悟時,有很奇妙的事情會發生在他們身上。
導師:你還有可能看見不同的神祇,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,但不代表你就應該執著在這些概念上。
求道者:是的,但這些奇妙的事情真的能發生嗎?
導師:確實有可能發生,但若是你執著於這些神秘體驗、奇妙幻相,你就有可能忘記證悟真我(self-realization)之路。那些人就猶如在電視螢幕上學習一般,這意味著那些執迷於此的人依然處在體驗的層次上,並甘心如此,他們無法超越體驗。
求道者:您在此所闡述的,若是以《薄伽梵歌》Bhagavad Gita)[4]的語言來表述,是否就是「智道」(梵jnana-marg;path of knowledge)?
導師:不,不是智「道」(梵marg;path)。安住於真知中,與所謂的「智道」大相逕庭。「智道」意味著你還在沿著某條路徑前行;前行的終點即為「我在」的真知——安住於此真知中。
求道者:那就是《薄伽梵歌》中的「智」(梵jnana)[5]之意。
導師:「道」意為你總是試圖向前走,而我並不需要你前進。
當你談及「道路」時,你認為終點間關萬里,而你需要馬不停蹄地走到那裡。但問題是你現在已經在終點了,哪裡還需要什麼道路呢?
求道者:就那麼地容易?
導師:你已然身在終點,這是你最自然、自發的狀態。不幸的是,你牽扯上了許許多多的概念,深陷這些概念的泥沼。
如其本然所是,「你在」本是最自發且自然的。
求道者:再次地,讓我以《薄伽梵歌》的術語來詮釋一下……
導師:我不希望你向外找尋依靠。在這裡只有兩個實體——我和你,別再引入第三人或第三方的支持了。這份對話只是發生在你、我之間。
求道者:您與上主克里希那(Lord Krishna)之間有什麼不同嗎?
導師:我不知道你所謂的「不同」是什麼意思?因為我的詞庫裡頭沒有「不同」一詞。
求道者:所以,如果我引用《薄伽梵歌》裡上主克里希那所說的話,這會讓我感覺很舒服,會不會……如果祢不讓我證悟,那誰讓我證悟呢?
導師:「你在」的真知就是上主克里希那。
求道者:好吧,所以我的真知……
導師:就是克里希那。
求道者:我的真知就是「虔誠」(梵bhakti;devotion),「虔誠」是最簡單的路。無論是虔誠禮拜羅摩(Rama)[6]、克里希那或其他任何神祇,甚至包括導師;你專注在其上,甚至都不用想「我在」、「我是誰」、「我是這或那」,總之當螞蟻比當方糖更有福,我只需虔誠地念誦他的名號——神的名號,或導師的名號,就能獲得「智」,就能悟道。只需要虔誠、盲目的虔誠,不用去想我是誰或是什麼;真知本身——「我是那」,自會向我彰顯一切。只要信心足夠,證悟就會發生。
導師:如果你已經經歷了上述的一切,為何還要到這裡來呢?如果你真的完成了上述的事——走完虔敬之路,真知必然早就降臨於你了。那我們不得不問,你為何還要到這裡來呢?
求道者:不,真知尚未降臨,我仍然感覺自己不完整。我不是在誇口虔誠,我是想要虔誠。所以……
導師:沒有所謂的真知降臨於你,因為你就是真知。它已經在那裡,那就是唯一的狀態。
求道者:只需要盲目的虔誠?
導師:當你已然就是「那」時,你為何還需要盲目的虔誠?
求道者:因為對於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而言,這是最簡單的路。我寧可相信您是神,都無法相信我自己是神。我可以相信您是神,相信您比我更具足神性。您是神,您是能量之主(梵shaktiman;possessing power),我無法相信我自己是能量之主。
導師:如果你不相信自己就是神,你就不可能進入那個更高的狀態,這就是「不二論」(梵advaita;non-duality)的虔誠。神與你無二無別,你就是神,你只是神。只有真我無處不在。
求道者:是的,我知道。但他們說「二元論」(梵dvaita;fundamental duality)[7]和「不二論」……都能引向「究竟」(Ultimate)。
導師:太多人云亦云了,但我告訴你的是這個——看見「你在」,知道「你在」。與你之所在待在一起。
求道者:「二元論」是不正確的嗎?它能將我們引向同樣的終點嗎?
導師:二元性的問題根本就不存在,因為除了真我以外,無物存在;只有真我存在。我現在只講最高真理,無論它是什麼。在較低的層面上,一切都是真實的,在其相應的層面上是真實的,但我現在已經不說那些東西了。我不會再去詳述那些初階的事情……那種幼稚園的階段對我來說已經結束了。如果任何人能夠全然信賴我說的話——相信你自己真的就是「梵」,你就是一切,這份信賴自會將你轉變。
求道者:是不是我的業力(梵prarabdha)[8]決定了我現在所「在」的一切?
導師:你所謂的業力(命運)到底是什麼?我不知道業力,也不知道命運。在起步階段,在靈性思維的啟蒙階段,我會談及業力和命運。對於那些靈性領域的新手而言,這些課程是有益的。但在我的靈修階段,這些課程就不適宜了。所以在高階的靈性課程中,我不會解釋這些概念,它們都已被我直接去除。如果你不喜歡我的教導,那麼無論我說什麼,你都可以批評我,並自由地離開。
求道者:一個人能改變他的命運嗎?
導師:我已經說過,我不相信命運。如果你是真的虔誠,你怎麼還會需要命運呢?若是真虔誠,個體性早就被轉化成為「梵」(神性)了。對於「梵」而言,何須命運?「梵」的狀態——顯相之「梵」,不會屈從於任何個人性的命運。哪有什麼好壞能降臨於此「梵」的狀態之上?一個人若是未能與「梵」合一,若是還把自己當成是一個分離的個體,當成是一個受制於「身體─心智」的個體,那他免不了會想像有好事或壞事發生在他身上。
對此,你想說點什麼嗎?想要評論嗎?先生。
求道者:有一件事情正發生於西方,我對此有強烈的感覺,就是當東方的教導經由代表人物如您以及拉馬納.馬哈希(Ramana Maharshi)[9]等流傳到西方時,會立即染上西方特色。西方人總是想要擁有,當他們厭倦了獲取物質利益、性欲滿足和毒品所提供的轉瞬即逝的快感之後,他們就轉而尋求靈性的生命。但他們對於靈性的看法,依然受制於其一貫的「想要獲取」的動機。
導師:你必須明白,西方人會轉向靈性,那是因為他們開始對這個客觀的世間生活感到厭倦。所以,一個人必須瞭解痛苦的根源在何方,你必須找到痛苦之源。對吧?
求道者:我絕對贊成這一點。這也就說明了為何您的教誨是如此地重要,因為它與普通的靈性教導完全不同……
求道者:我想我們這位新朋友正在試圖理解的,正是當前西方靈修界日益凸顯的基本困惑——人們把證悟與脈輪系統的掌控聯繫在一起,而實際情況絕非如此。你知道,當拉馬納.馬哈希被問及這一點時,他會說唯一讓他感興趣的中心是本心(the heart)。
導師:每個來此的人都會被「清理」(liquidate),他最後什麼都得不到。
當你進入那種狀態——最高的狀態,屆時被悟到的只是你,無論你的初衷是想要獲取或丟棄。我向你保證,你什麼也得不到,而且你會了悟到根本無須獲取。安住於我之前所說過的話中,先做你的功課,然後再提問。
我倒是想要向你打聽一下,什麼樣的藥方能夠幫助你知道「你在」,並讓你運用「你在」的真知?
求道者:您的教誨,是我所知道的唯一藥方。
導師:如果你想探尋自己到底是什麼,你可以持續地來這裡,找出那個「你在」究竟是什麼。不斷地推究那份解藥——「你在」,同時別把我教導你的東西四處宣揚,你只需要自己知道就好了!
口譯者:馬哈拉吉對很多人會說:「什麼都不要問,只是聆聽。通過聆聽,他們自然就會明白,自然就能解開大部分的疑惑。」對於早上的那位女士,他說:「只是聆聽,別問任何問題,聆聽本身就有極大效果。在談話的流動中,許多疑惑自會開解。」他對此很有信心。
求道者:為什麼不同的導師、聖人(梵rishi;holy man)和證悟的瑜伽士之間,會有如此的分歧?或許是他們並未證悟?
導師:不是的,我會向你解釋。儘管意識是普遍的,「你在」的真知以及所有的真知都是一樣的,但它們的表達卻是個體性的,因為它們是通過不同的身體和心智表達出來,一切都是不同的。因此,每位聖人的教導都不相同,而且必然如此。
求道者:所有的這些道路都會導向……
導師:它們會導向同一個終點,條條道路通德里(Delhi),難道不是嗎?道路各不相同,終點卻只有一個。所以,你無法比較我的道路與其他聖人所闡釋的道路。
求道者:在您的方法裡——我能稱之為「方法」嗎?您是否有注意過任何神通(梵siddhi)[10]?
導師:沒有。但那是我自己的事,因為我的導師如是教導了我。我的導師告訴我:「儘管你證悟了,你的任務卻只是闡釋真知,神通與你無關。」我曾經非常地熱切……我想像著:「我會獲得某種超能力,施行奇蹟,療癒病患。」最初,我就是這樣想的,那是我初學時的想法。但我的導師告訴我:「那方面的事情與你無關,你只需要闡釋真知。」所以,我不具有超能力。然後導師告訴我:「你必須每天重複這些拜讚(梵bhajan;祈禱歌)[11]三、四次。這是你的每日必修課。」他說,為了無知的人們,我們必須如此。
我並不想把你帶到傳統的、常規的、迂迴曲折的靈修道路上。這就是為何外國人會比較喜歡我的教導的原因,因為我這裡並無那些傳統、常規的東西。
求道者:那些傳統的印度祈禱、儀式,在這裡一個都沒有。
導師:那是虔敬之道。然而,我給你們的則是阿特曼瑜伽(梵Atma Yoga)[12]。我沒有「練習」奉愛瑜伽(梵Bhakti Yoga)[13],也就是拜讚之類的方法。實際上,奉愛瑜伽是自動發生的,它意味著(信徒)試圖與神連接。並非只有這裡才有奉愛瑜伽,它其實無處不在,包括螞蟻都在練習奉愛瑜伽。也就是說人人皆有奉愛之心,甚至連一隻螞蟻都想要活下去,這份心願與「奉愛」無二無別,只是這隻螞蟻並不清楚這一切。只有人類……
求道者:我的問題是,甚至連智者的拜讚都是奉獻給某個神祇的,例如上主克里希那;顯然,三德領域內的虔誠(梵saguna bhakti)就是奉獻給上主克里希那的。[轉向口譯者說]他的回答能令你滿意嗎?如果令你滿意,請你說服我吧!
口譯者:事情的發生應是這樣的:馬哈拉吉作為一名智者,極有可能與世無爭,沒沒無聞,當年他的導師就是如此認為的。所以,當馬哈拉吉問起,當他證悟之後,應該如何報償導師的恩情時,他的導師回答:「你無論如何都無法報償。但如果你想要報償的話,那就每天做四次拜讚吧!」他的導師說這番話,就是知道人們如果發現某個地方有拜讚儀式時,會意識到此地有人正在敬拜神,這也正是人們開始來此地的初衷。起先,來的主要是印度人,而且這些人大部分對於了悟真我興趣缺缺,卻對信仰神感興趣。所以,是這些人先來的,之後才開始有其他類型的人前來,例如莫里斯.弗雷德曼(Maurice Frydman),隨後《我是那》出版面世。最終,你經由他而了知這一系列的教導。所以,這些拜讚儀式間接地讓人們知道有馬哈拉吉這個人,否則他很有可能會沒沒無聞。
求道者:有道理,但這其中肯定還有更多的東西。
口譯者:因著這些拜讚,人們得到提升,不是嗎?一般情況下,我們都在練習他現在告訴你的這些東西。過去,他曾想要就這一點來展開討論。然而目前,人們若還是把這些老問題提出來,他將會拒絕回答。他一直以來想說的是,從螞蟻到人類,一切眾生都在做拜讚。最終,當你了悟真知(絕對真知)時,只有到那時,你才會明白奉愛瑜伽和智瑜伽(梵Jnana Yoga)[14]無二無別。
求道者:所以,無論我們走哪條路,都可以證得究竟的真知?
口譯者:是的。
〔提問者正在詳細地介紹一位著名的美國順勢療法專家,這位專家最近剛訪問過馬哈拉吉,他被邀請來為馬哈拉吉緩解病情。〕
導師:因為我安住在先於三德的狀態中,所以過去的三個月,疾病對我毫無影響。我一點都不害怕這個疾病,因為三德早就與我無關了。而無論發生什麼,都只是發生在三德的領域中。這一切都是三德造作出來的,我是三德及其領域的觀照者,但我卻不是三德。
你們剛才說到「疾病」,疾病是發生在什麼事物之上呢?顯然它並未發生在我身上。疾病只是發生在所謂的「出生」之名所附著的那個事物上。因此,是那個被生出來的事物在經受病痛,而不是我在生病受苦。
接下來的問題是:「被生出來的究竟是什麼?」被生出來的只是三種狀態——清醒狀態、睡眠狀態以及「我在」認知的意識狀態。若無這種意識狀態,身體和生命元氣就無法正常運作。所以,生出來的就是這三種狀態。然後,這三種狀態通過三種屬性(三德)來工作。所以三種狀態,以及隨之而來的三種屬性,這一捆東西被生出來了。之後無論發生什麼,都只是發生在這一捆東西上。至於我,跟這一捆東西毫不相關。
我清晰地觀照這生出的一切,也清楚地知道我並非這生出的一切,所以,我毫無畏懼。別人眼中的重病,對我而言根本無所謂。
雖然知道我自己並非被生出的那位,但還是會對它有著一絲牽掛。哪方面的牽掛?對身體的牽掛,因為我與這具身體共度了一段漫長的時光。因為我跟它相處了八十多年了,所以會有那麼一絲牽掛。就如我遇見某個老鄉,我們彼此相識多年,他來了又走了,我跟他說再見。然後發生了什麼?他正在離去或他已經離去的事實,將不再對我造成影響。但當他告別時,還是有著那麼一絲的牽掛,因為我相識八十多年的某個人或事物要離開了。但那就是所有的一切了,我對他並無一般意義上堅牢的執著。
意識被生出來,然後錯把自己等同為這具身體,認為自己就是這具身體,以為自己是通過三德來運作的,那就是被生出來的一堆東西。然而,我跟它們毫不相關。在《薄伽梵歌》中,上主克里希那告訴阿周那(Arjuna)[15]:「你並未殺人,也沒有任何人被殺,這一切全是幻相。」
甜味是糖的本質或屬性,但只有當糖仍然存在時,甜味才能存在。一旦糖被吃掉或扔掉,甜味就不存在了。所以,身體的本質(精華)就是這份「我在」的認知、意識或存在感。如果這份身體精華耗盡,那麼,存在感也會隨之消亡。這份存在感無法脫離身體而單獨存在,正如甜味無法脫離物質(糖)單獨存在一般。
求道者:那麼,剩下的是什麼呢?
導師:剩下的則是「原初」(Original),它無條件、無屬性、無身分。正是在「原初」的背景之上,暫存的意識狀態、意識之三態和三德出現了;這些東西都來來去去。這份「原初」被稱為「超梵」(梵parabrahman)[16]——「絕對」。這正是我的基本教義。你有任何疑問嗎?
求道者:對此教義我基本上是接受的。但我仔細地讀過幾本書,我記得書上說一般人、未證悟者會有某種(前世)記憶的殘留;如果進入了您的狀態,這份殘留是否會被完全清除?[17]
導師:如果糖或甘蔗水還在,那麼甜味就在。如果這個物理形態的物質精華(這具身體)消失了,哪裡還有什麼記憶可言呢?甚至於你是活著的、你是存在的這份覺知會消失,你的存在感本身也都會消失,就如甜味消失般地消失了。
這位女士的問題是,在身體和意識離開之後,還有某種名為「超梵」的事物留下來。那麼,無論留下來的是什麼,你又如何能知道呢?你怎麼可能知道還有某物留下來呢?讓我們換個角度來看,這個房間裡有二十個人,然後這二十個人全都離開了。於是留下來的就是這個房間,但離開的人不可能理解那是什麼。超梵是無條件、無屬性、無身分(身分必須是伴隨著「我在」認知的產生而產生)的,所以,當「我在」認知本身尚未產生時,誰會在那裡提問呢?如果你還是某個「人」,還處在個人「身體─心智」的層次,你就不可能理解這一點,你只能親自去體驗它;當你體驗到它時,體驗與體驗者就合一了。因此,你成為了「體驗」。[18]只有以這種方式你才可能了知,但不是心智了知;這心智是在你取得真知之後才生起的。
如果有人問:「超梵像什麼?」答案是:「超梵像孟買(Bombay)。」別跟我說孟買的地理,也別跟我談孟買的空氣,只是告訴我:「孟買是什麼?」你可能說出答案來嗎?你不能的。所以,無有一物,你可以指著它說「這是孟買」或「這是超梵」。如果我要求你:「給我一把孟買!」你會回答說:「我辦不到。」同樣地,你也無法給予或拿取超梵,你只可能是成為超梵。事實上,在超梵中,根本不存在「我在」的概念和想法。有人問:「那像是睡覺的狀態嗎?」不是的。正如我前面所說,睡覺是被生出之物的一種屬性。所以,請找出究竟是什麼被生出來。在出生之前,甚至都沒有「我存在」的想法。回家吧!專注於超梵,因為超梵必須彰顯自身,你無法用頭腦和思想去把握它。「絕對」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到手的,所有的顯相都只是從一束意識之光中誕生的。〔馬哈拉吉對聽眾中的一位女士說〕妳會記得我告訴妳的話嗎?
求道者:我會努力的。
導師:記住一件事,無論什麼,一切都是「你在」意識的一個面向。如果你沒有這份意識,那麼有關「記憶」的問題,甚至連同思考的問題都無從生起。所以,我們的出發點就是這份意識。若身體不存在,這份意識就不可能存在。我們下面就來解開這個謎團。
只有當五種元素存在時,意識方能存在。而當所謂的宇宙壞滅發生之時,[19]五種元素也隨之灰飛煙滅,於是意識也消失了。然而,意識的了知者——「絕對」的狀態,卻分毫無損,這就是為何我總是能處在那種無有恐懼的狀態中的原因了。我什麼都不怕,哪怕萬物燃燒殆盡,天地崩毀,無有倖存,我依然是處於觀照的狀態中。因為我只是在看著這一幕幕戲劇,所以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觸及到我。如此,還有什麼東西能夠影響到我呢?
再者,無論發生什麼,都全無實質可言,它不過是時空中的短暫存留。只要表相還存在,痛苦就會存在。當事物消解,痛苦也會跟著消失。所以,只有當形相和意識俱在時,你才會感覺到痛苦與不幸。一旦沒有形相,就沒有意識,也就沒有痛苦和任何感覺了。
求道者:在您的覺知範圍中,是否有時並無我們現在所看見的這些形相,所以您對於當下正在發生的一切,並不感覺痛苦?
導師:只要意識還在,就會感受到痛苦。但是意識是食物之身的產物,正如油燈中的燈油尚存時,火焰就會繼續。同樣地,這具身體就如油,而火焰則是「我在」的認知。無論你看見什麼,在此之前必須存在「我在」的認知才行。而「我在」的認知已然囊括所有的事物,你所經驗到的整個世界都含藏其中。所以,最偉大的景象是「我在」的認知本身,這份意識本身就是這整部電影,天地萬物盡入其中。
因此,意識在這裡,痛苦也在這裡,然而,我否認這是我真正的身分。我是如何證入自己的真實身分的呢?是通過我導師的話語,我全然地相信他的話,並專注冥想於意識(「我在」的認知)之上,然後我就明白所謂的「人出生於此世間」的說法,其實是錯誤的。實際情況是,我的「存在」是永恆不變的,我並不是這個世界當中的一分子,相反地,整個世界都含藏在我的意識當中。所有的人都認為身體出現了,成形於此世間。然而,當實相現前之時,我才發現原來整個宇宙都含藏在某顆原子當中。哪一顆原子?就是「存在」——「我在」的認知。這顆原子含藏了整個的宇宙。
因為你的存在,因為你知道自己存在,所以你也就知道了世界存在。所以,你因之而體驗整個世界的這份意識,絕非無足輕重;事實上,它極其重要。所以,為何不安住於意識中呢?專注冥想於意識本身,試著找出「我在之感」是如何顯現,是什麼令其產生?這份意識是從何發展的?試著找到答案,回歸萬物之源!